当车沿着清碧的江水蜿蜒行至嘉陵江桥头,抬眼就见路侧陡峭平敞的山壁上齐齐整整挂满了红灯笼,万红之中赫然四个大字:阆苑仙境。转头再看对岸的古城阆中,江水环抱,青山四围,一派安详静默,刹那间有一种久别回归的激动,莫非这里真的是《红楼梦》里的阆苑仙境?
故乡,不只是一片个体生长的土地,更应该是滋养一个民族的记忆之泉、文化之壤。然而,城市化的车轮一往无前,能够生长植物的泥土越来越少;消费的齿轮运转不休,供心灵自由飞翔的空间越来越小。
尴尬的现实不容忽视,源自于自然和历史的灵性正在日渐枯竭。
风情
踏着青石板,信步走在阆中古街上,你会顿觉时光好像忽然慢了下来,久违的诗意在天地山水以及古朴的街巷间缓缓流淌。如果细心察看,你会发现阆中人的笑容有一个相同之处:一样的坦荡、坚定和纯朴。这是一种不卑不亢、从容温和的气度,也是阆中的最动人的城市风情。
孔子对人世的最高期许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呼舞雩,咏而归。海德·格尔说:人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这古今中西不同的语言所发出的其实是同一种呼声:最理想的生存环境应该是诗意的环境。可伴随着中国城市化、市场化、现代化不可逆转的疾行脚步,我们看到的却是:城市越来越相似,诗意越来越匮乏。是什么力量让阆中完好地保存着这份超然的城市风情?我想这固然是由于阆中地理位置的相对偏远,但阆中美丽如画的山水和它独特的哲学传统对之也应该有着深远的影响。
阆中是中国古代天文学研究中心,又是中国风水文化旅游观光地。天文学和风水学一个勘天一个察地,是中国古代哲学的智慧结晶,阆中同时占有这两项殊荣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登上阆中“嘉陵第一江山”的锦屏山,眼前巍然矗立着一座观星楼,那是为了纪念西汉世界级天文学家洛下闳而建。一年分四季,二十四节气,正月初一为始,腊月三十为终。这种纪年方法最早始于西汉《太初历》,从此,中国人才得享“只看日历不看天”不误农时五谷丰登的便宜。修订这部历法的就是洛下闳。洛下闳出生在阆中,他弃绝荣华,耗尽一生研究天象。在他之后,阆中又相继诞生了一系列著名的天文学家,为中国的天文学研究做出了不可替代的重要贡献。
凭栏俯瞰阆中全貌,只见古城静栖于山环水绕的怀抱中,静穆而闲逸,实在是再理想不过的居住环境,人在这里情感怎么能不纯朴?心灵怎么能不清澈?无怪乎这里被称为“风水宝地”,更无怪乎中国风水学鼻祖袁天罡、李淳风先后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并终老于此。
中国是个农业大国,一直“靠天吃饭”,对天地的敬畏几乎是本能的情感,并造就了中国人“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的民族性格。敬畏同时包含着“顺天”与“用天”两层含义:顺天,是对天地的被动接受和依赖,如同子女依恋父母;用天,是对天地规律的主动探索和利用。现代社会种种危机都根源于忽视“顺天”而过分强调“用天”,而中国古老的天人合一思想所追求的是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共生。生在阆苑仙境,阆中人也许比其它地方的人更容易明白、也更能践履这样一种天人之道。
他们将自己的城市定位为“风水古城”,我想,这应该是他们对古老智慧和传统哲学的纪念与坚守吧。
水韵
山无水则枯,城无水则涩。如果要寻找阆中的灵性之源,我想当然应该是水。嘉陵江呈U字形围绕阆中蜿蜒而过,以她碧绿的柔情给阆中染上幽远的韵味,也以她绵绵的深情在阆中写下动人的传说。岁月如河,时光似水。早在传说中的华胥氏在阆水岸边、雷泽之畔踩到神迹孕育了华夏人祖伏羲之前,嘉陵江早已在温柔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了。她目睹了巴人在这里执戈挺仗,前歌后舞,征战厮杀,建都灭国;她也见证了三国英雄张飞镇守阆中七载,虽有万夫莫敌气概却终为小人所害的悲剧;她更陪伴阆中穿越唐宋元明清的历史烟云,却柔情依旧,秀色不老。
阆苑山水就像绝代佳人,虽然幽居深谷,却始终不乏慕名而至者。自古及今,无数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题咏墨宝,杜甫、陆游、吕洞宾、元稹、李商隐、欧阳修……尤其是在钢筋水泥不断逼退自然灵性的今天,这样宁静淡远的山水愈发显得珍贵,据说今年尽管“非典”肆虐,仍有几十万人来阆中赏春消夏。当然,除了这里的山水清秀、空气清爽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阆中是著名的醋城,出产中国四大名醋之一的保宁醋。一到阆中,醋香满城,顿觉心神清爽。据说几十年来,保宁醋厂没出现过一例癌症,曾经有一位癌症患者,调职到保宁醋厂几年后竟然奇迹般康复。
都说好山好水出好酒,阆中却似乎没有什么佳酿,不过有了保宁醋,也算不负这天地山水灵气了。保宁醋至今已有300多年历史,当地今天还流传着保宁醋神索义廷的传奇故事,索义廷原为明朝宫廷酿醋师,明亡后四处流亡,历经艰辛,流落到阆中时一脚赤足,一脚烂鞋。他亲自上山采药制醋曲,用小麦豉为原料,汲取嘉陵江水,酿出了第一坛保宁醋,当时取名为“一只鞋”,后才改名为“保宁醋”。小小一壶醋微不足道,不想却成了阆中的招牌名扬天下,阆中人无不以此为骄傲。
来之前就听人说:“来到阆中不买醋,等于白跑路”,走进古香古色的醋坊,才知道醋也能有这么多品种花样,不说美容醋、保健醋、饮料醋、开胃佐餐醋,单调味醋就几大门类。店主一边导购一边眉飞色舞道:“下个月阆中要举行中国第一届名醋节!你一定要来啊!这可和一般的节庆不一样,我们请了四川金手指传播公司来策划,到时候全国各大名醋都要聚到阆中,要举行世界上第一次万人吃醋大会。还有一台在别的地方绝对看不到的演出,赵季平、印青这些大作曲家专门给阆中写了三首歌,让杨洪基、彭丽媛、尹相杰、于文华来唱,肯定能唱红全国……”临出门,店主又嘱咐道:“你一定要早点报名哦,为了保护古城,到时候阆中每天只限量接待3000个住宿游客。”
听到他的提醒,我不禁笑了:现在是市场经济,谁不盼顾客盈门?阆中却偏偏要限定游客数量,他们对这片古城美景的珍惜之情让人感动和敬重。
古城
一座城市的个性来自于它的历史。从秦文惠王置县算起,阆中建制已经有2300多年历史了。登上始建于唐代“阆苑十二楼”之一的光华楼放眼四望,山光水色如洗,青瓦鳞次栉比,无限古意荡涤胸怀。流连在交错纵横的古街古巷,不经意间,你的心就会被历史的回音所震颤,那些飞檐如同一个个潇洒的手势告诉你历史曾经如何举重若轻,那些古树如同一则则寓言告诉你千年如何轮转,而那些窗花又如一幅幅妙笔丹青,描画着无数被历史遗忘的天才深思。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样小小一座古城竟然能包容那么多的宗教:佛教永安寺建筑群结构宏伟;伊斯兰教圣地巴巴寺技艺精湛、风格奇异;天主教堂古奥庄重;道教吕祖殿气宇轩昂,八仙洞孤峭绝壁……至于张飞庙、滕王阁、张宪祠、魁星楼、清代考棚等历史建筑、名胜景观竟有200多处!
著名的城市学家刘易斯·芒福德说过:“城市应当是一个爱的器官,而城市最好的经济模式是关心人和陶冶人”。除了对具体的人的爱护,人们更应该爱护城市的集体记忆——城市历史。历史是不可复制的财富,你尊重它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也许正是历史的厚度赋予了阆中人以历史的远见,对于很多文化历史名城来说,历史已经成了发展的沉重包袱,可是我在阆中看到的却截然相反。相比于很多城市,阆中根本算不上富裕,然而阆中人保护历史文化的意识和力度却远远超过了很多城市。听说阆中仅用在古城区美化工程和城市基础建设的投资就接近5千万元。
当我在古街小巷静谧的黄昏闲步,在古宅大院苍朴的中庭品茗时,我认定:这份对历史的珍惜不但没有妨碍阆中的发展,反倒为阆中的城市经营开拓了一条充满灵性的诗意之路。当你新修了一座世界上最高的大厦,到明天它的记录可能就会被打破。但嘉陵江只有一条,阆中古城只有一座。它也许远,也许小,却是世界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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