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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遍游眉山三苏祠、法宝寺、郑军乡石碓窝、青神中岩寺之感 |
鹭点烟汀
鹭·路
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宋）王安石·《桂枝香》
“鹭”这种珍禽在记忆中是极其模糊的。似乎是看见过的，又似乎从来没有看得真真切切。小时候，乡间的林子里时不时会落下一些白色的鸟粪，我总是会冷不丁地撞上这些不速之物，粘粘的带股腥味。然后，看见头顶上的林木丛中几只白色的翅膀呼哧呼哧地扇动几下，心里是万没有什么逸致闲情地赞叹几句的，也根本不知这鸟究竟是不是鹭，就悻悻地离开了。
某年初春的一个黄昏，我在虎丘山上又看到了可能是“鹭”的飞鸟。它们盘旋而聚，林间也常一腾一跃，而我就在山路的一个隙处，远远地凝望着它们飞舞着的那片林木。原本是在日落时分从林间隙处观赏那个著名的塔子的，“鹭”的出现让那些视觉刻意营造出的隙处开始混乱起来，它们的飞舞腾跃切割着塔尖、塔身，甚至于把那日落时澄静的黄晕也涂抹在了翅羽之间。这种原属自然却十分突然的视觉感受，和着那种依稀可闻的呼哧呼哧的声响，却让我莫名的感伤起来，想念起乡间的林中小路和白色的鸟粪。
乡间的一条小径上，一位老人告诉我说，田边有一棵很大的黄桷树，常有些白鸟儿在那儿飞来飞去。这白鸟不知是不是“鹭”，我还是去了。沿着脚下这条泥泞的小路，七拐八拐，像一把巨伞似的黄桷树拦在了路前。这树极美，却没见着“鹭”的踪影。
同行的老人一脸惭色，说以前的确看到过许多白鸟儿在这儿飞来飞去，今天怎么就没了呢？象玻璃板一样静静的水田、挂满了玉米棒子的农家院子、自顾吃草打盹的水牛、雨季刚过之后泛黄的池塘、还有池塘中或游或憩的鸭子，就在这乡间的小路边一一呈现出来，为什么一定要有“鹭”呢？老人执意带着我四处寻找，后来到了一处道观。我站在一侧四处打量，冷不丁倒见着了一只怪鸟。却也不是“鹭”，只不过是一块古碑上浮雕着的图案罢了。
点·掂
满怀幽恨，数点寒灯，几声归雁。
——（宋）张抡·《烛影摇红》
惦记着一个人时，心是难得安稳的。犹其是在离别之时，不为春愁，也为秋怨；旁人赞得情重义重，又怎去知晓那无休无歇、无穷无尽心的沉重；又怎去掂量离去时欲走还休、挪一步都断肠的步子的沉重。离别时，兴许常有友伴劝慰：放轻松点。离别时，却常与对方说：珍重、保重。这轻重之事，倒还真的费些思量，难得掂量。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隔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这一声“保重”说出口时，只怕已是脚沉得像生了根，挪也挪不了了。
无可奈何功名路也罢，欢宴曲终酒醒时也罢，道声珍重保重也终得离去。宋人有句：“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无穷无尽的离愁在心上遁着四季往复，不得休歇。这离愁即便一瞬才下心头，一瞬也就又上眉梢，这心上装不住、眉梢挂不了的离愁究竟能有多重？心头眉梢上的离愁，兴许真没个法子去掂量，只得估摸着，幽幽地叹一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水路上是走不了了，揣着沉重离愁的一对儿只能借着晓风残月，行于两三烟树间的远山之中了。他们这一路走得凄苦，每一步都脚沉似铅。
早有旁人笑我，你拈上几句宋人词章，便自顾伤春悲秋，不也是自寻烦恼，闲来无事之人吧？其时，某次行旅中，于林间岩上竟觅得这沉沉的脚印，尚有宋人乾德六年的题记，又岂是我故作伤情？那脚印中还有双鱼宛然若游，搞得我游思浮荡，生出些旅人们应有常有的沉重来了。这沉重可不是惺惺作态的玩意儿，一只脚板儿清清楚楚，踏出红尘迷路。这沉重做不得假，象首乡间的山歌，句句都是大实话，唱得人心尖直打颤：“送郎送到五里墩，再送五里当一程。本待送郎三十里，鞋弓袜小步难行。断肠人送断肠人。”
其实，世间离愁，千言万绪，如何掂量得出个轻重呢？早有善男信女造出些慈悲菩萨，叩头焚香、祈愿祷告，便是为超脱这心头脚下沉沉的离愁，复得些虽难忘怀却也不再思量的一时心安。菩萨自有法力，掂起这人间愁苦万种。瞧，菩萨们拎个圆壶、抛个绢索、拂个杨枝、挎个鱼篮、端个净瓶，装满了、捆紧了、抛去了、盛够了那些水上也行不得舟、陆上也挪不得步的沉沉的离愁别恨。
烟·焰
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宋）秦观·〈满庭芳〉
田间炊烟升起，到了晌午用饭时分。庙里的居士们笑盈盈地打量着我，请我一同用斋。我却没有和居士们一同用斋，只因心中惦着一事，便是用饭的时分也未必是我必须的时分了。其中有一居士问道：施主所来为何？我就说出了那心中惦念之事来：听闻此处山中有一巨莲，来此只求一观。那居士笑笑说，巨佛倒是有一尊，可没听说什么巨莲。说罢，也没顾得用斋，便领着我上山了。
山岩间凿窟开像，果然有一尊壮观巨佛。这巨佛眉宇舒扬，目光如炬，正炯炯地远望着群山。这山岩褐中泛红，倒让这巨佛如火光映射，更多了几分奇伟雄壮。只是巨佛胸肩以下岩体倾毁殆尽，又好似火漫金身，于残损中更见奇丽了。一旁的居士说着这巨佛的家世兴废、沧桑轶事，娓娓道来，滔滔不绝。正感慨间，那一惦念着的巨莲竟婷然目前。——其实倒不是单独凿刻的巨型莲花，只不过是一尊菩萨的巨大莲座罢了。
居士说，原来你说的巨莲就是此物？不禁都会心一笑，心急火燎跑来一观，也就是个无头菩萨的莲座罢了。想来这莲座中的菩萨也不易，身后壁间三重火焰，一大火环套两小火环，端的修行不易，和先前那巨佛境况掉了个：那巨佛没身有头，这菩萨有身没头。兴许这莲中端坐的极有可能是某位在家修行的菩萨——《圆悟录》上不是说：“在家菩萨修出家行，如火中出莲。盖名位权势意气卒难调伏，而况火宅烦扰煎熬，百端千绪。”其实，没身有头也罢，有身没头也罢，总之都是有求皆苦、有漏皆苦。我来此山，求观巨莲，倒看得个没头菩萨、没身巨佛，一时怅然，竟也煎熬。
其实，山间还有许多头身俱在的菩萨雕像，身后壁间也照常是一团桃形或圆形的火焰。常有山风吹来一股荒草残蕨的气息，就像是那些燃烧了许久的火焰将近熄灭时的烟尘，嗅得出的只有一丝一缕些微的怅惘。还是修禅的和尚们来得痛快，就来个身子头颅都不要，只求“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一把烈火烧了臭皮囊，没头也没身，也省却了火中出莲的煎熬。可偏偏信众们又造起了禅师塔，这次没刻造些火焰图纹，倒把烟云刻得仔细，把偌大一个禅师塔搞得烟火缭绕，也终逃不了一场没完没了、烟薰火燎的煎熬。
“人烟未绝处，怎阻欲火中烧？”——山岩边，那居士一边拂扫着禅塔间的落叶枯草，一边喃喃地说道，问道。
汀·婷
水满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
——（宋）吴文英·〈八声甘州〉
以前对“婷”这个字是极其迷惑的。字典上说，婷是形容女子美好的样子。如何才是美好的样子呢，或者说“美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面目呢？虽然也常用“婷婷”来形容诸如少女、荷花一类的事物，好似苗条挺拔的那种直观感受就可以用“婷婷”来形容了。
一个初春的清晨，玉兰花开的时节，我独自在山间的一个亭子边上自顾出神。并不是这个亭子的秀美古朴，让我赏玩不已。我只是对着这亭柱上的一副对联迷了神：“元里求元便是元，梦中说梦原非梦。”正出神赏析时，一个亭边的女子，竟就倚着那亭柱，也出神地思索着什么。兴许，她只是一个来晨读的学生，但那一瞬于我却是极端重要的。婷，不就是亭边的女子吗？婷婷而立，不就是一种半倚亭柱，若有所思又旁若无物的美好姿态吗？可若是亭边的男子呢？也就只是停停而已了。停留也罢，停车也罢，终是和婷婷搭不上边的。
能与“婷婷”相遇是不易的，她可不是一本导游图、一盘图文皆美的光碟可以给你永久说明的东西。甚至不能去指望着与“婷婷”相遇，就连偶遇都不太可能，不如说是一种“邂逅”来得更加妥贴。“邂逅”就是这样，似曾相识，又早已淡忘；擦肩而过，却如梦中。“婷婷”是既不可遇也不可求的，只能在一种如梦的邂逅中转瞬即逝。这如梦一瞬，甚至让你连道别的可能都没有，“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也只不过是在梦里说说罢了。玉兰花开如锦，青山翠涌如波，找个亭子歇歇，也就罢了。
一个深秋的午后，落叶飘零的时节，我独自在山间的崖壁间穿行。有些疲累，有些困乏，也就斜倚着一块山岩小憩。忽而回首，崖间竟也侧倚着一尊早已风蚀得没了面目的雕像。两两相望，其实只是我在凝望；荒崖间，那一瞬，竟也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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