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在巴黎举行的“巴黎现代中国书法大展”上,刘孟伉与吴昌硕、康有为、于右任、谢无量等人的作品,被认为代表了一个世纪以来中国书法的最高成就。而在刘孟伉自己看来,刻印数第一,诗歌第二,书法其实排在第三位。
传奇的一生
在许多人眼中,刘孟伉是一个传奇人物,他的一生,是战将、学者、诗人,也是篆刻家、书法家,在他热衷的各个领域,都取得了令后人惊异的成就。
刘孟伉晚年寓居成都,任四川省文史馆馆长,林思进与向楚是副馆长,林、向二人在成都的名气当时在刘孟伉之上,不过他们却一见如故,相互往来唱和,好不热闹。在刘孟伉主持下,《成都城坊古迹考》《杜甫年谱》相继编成,有的馆员见他整天忙着收集汉、魏、隋、唐各朝的碑帖拓片,不由得发出疑问:刘馆长肯定是位颇有成就的文人雅士吧?其实,刘孟伉早年还是位英勇赫赫的战将,他的军队一度令敌军闻风丧胆。
1927年,刘孟伉跟随刘伯承参加泸州起义,两人其实早在1921年便已相识,刘孟伉在万县省立师范当国文教师,兼任川军熊克武部第二混成旅旅部书记,刘伯承则任第一团团长,关系极为亲密。刘伯承也频频出现在刘孟伉的诗词中,如《浪淘沙》:“……夹道拥黄骝,万事悠悠。将军百战总轻裘,月落乌啼天又晓,人在松丘”。后来,刘孟伉出任川东游击纵队七南支队司令兼政委,一次次运筹帷幄,跃马挥戈,指挥游击队打得敌人丢盔弃甲,闻风丧胆。敌军不得已,高价悬赏买他的人头。
晚年的刘孟伉每天坚持锻炼,他的胃不好,于是啃干锅魁,吃炒得很硬的干饭,锻炼牙,增加胃蠕动能力,后来胃病果然治好了。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成都附近的风景区他都去游览过。有一次到峨眉山,他诗兴大发,写了很多诗,回来兴致勃勃地念给朋友听,朋友说:“您的身体不错啊,那么高的峨眉山都爬上去了。”刘孟伉马上正色言道:“你乱说,我怎么会是爬?完全是走上去的,有时候还要跑呢。”还有一次,老朋友要去北京,苦无盘缠,难以成行,刘孟伉二话没说,转身就从寝室拿出他的存折:“拿去,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朋友打开存折一看,所谓的全部家当,就是存折上仅有的65.50 元。
刻印过难关
刘孟伉曾这样总结自己的成就:“印第一、诗第二、书(法)第三”。刻印是他最得意的绝技,困难时候生活没着落,刘孟伉就刻印救济友人。生活费不说,还能留点钱打牙祭。
1939年下半年,刘孟伉与黄蜀澄、李英才同住在重庆大梁子怡康旅馆,后来林佩尧父子到重庆,也住在这里,当时风声紧,不能抛头露面,几个人一天八角钱的食宿费也难维持。林佩尧之子林向北回忆说,当时,有个朋友从家乡运来一船生姜,打算卖了接济我们,可偏偏不当时令,卖不出去,好容易低价出手了一百斤,只够三天的费用,我跟父亲去江油的路费也没了着落。一群人正在发愁,刘孟伉才不紧不忙地站出来:“我有办法,不但伙食旅馆费不愁,还可以常常打牙祭。”
刘孟伉的办法,就是刻印卖钱,他其时已经练就了一手绝活,在川东一带早就有了名气,只不过他的原则是“要敲就敲够”,轻易不卖钱,万县环城路老风祥银楼的老板请他写过一个招牌,就“老风祥”三个字,就给了150 个大洋,还请他吃了一顿饭,送了一件皮袄。不过,他要是碰上了趣味相投的朋友,就算自己贴块好石头,也要帮你刻章,有时还要附上一首诗。听说刘孟伉要刻章,黄蜀澄等人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不过,刘孟伉起初坚持一天只刻一个章,大家又紧张起来,说我们四个人的生活,你刻一个印章怎么够?
刘孟伉扳着指头算了一笔账:我们几个人,每天连吃带住八角钱,四八才三块二毛钱。我刻一个印章,起码值四块钱,除了生活还剩下八角呢。李英才说,你也算得太紧了嘛,我们还有烟、酒、茶,还要买书报打牙祭呢。刘孟伉这才同意两天刻三个,最多不超过一天刻两个。于是,林佩尧负责帮他招揽生意,刘孟伉让人做了个玻璃框子,还写了首打油诗:“鄙人治印,一字一元,多了不要,少了不干”,又刻了几枚印在宣纸上当广告,摊子一开张,果然生意兴隆,求印者络绎不绝,不过,刘孟伉依然不肯放下他的“架子”,每天刻完两个就收摊。
就这样不知刻了多久,林向北回忆说:有一天,父亲带他去重庆青年会看书法展览,看到展厅里挂着一幅署名“艺叟”的条幅,知道是刘孟伉写的,于是走上前问卖多少钱。解说员说,条幅是不买的。前几天于右任看上了这幅条幅,转身对自己的秘书说:“我看除了我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能赶得上这个叫艺叟的人,也不知道是何许人也,真想见他一见。”回去后说起此事,刘孟伉哈哈大笑:“于右任的字是不错,很有功力,要是在过去,倒值得见他一见。”
原来,刘孟伉5岁丧母,在贵州任知县的堂兄刘贞安见他聪明好学,于是接到自己身边悉心指导。刘贞安极善书法、词赋、篆刻,对刘孟伉影响极大,加上刘孟伉天资过人,悟性极高,数年之后,堂兄便赞叹他“已超过为兄,直可成家”。刘孟伉一生刻印千枚,可惜存世不多。由于谙于文字之学,他的印往往随势步篆,兼有金文与玉印文之长,又巧妙地藏功于拙,秀丽流畅,不失厚朴,白文似寒山披雪,朱文似高柳垂丝,堪称一代刻印大师。
拖把写书法
刘孟伉自幼酷爱书法,在刘贞安指导下,初学《郑文公碑》,后习《张迁》,加上平生遍览历代书法名迹,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书法风格,早在上世纪40年代初期,他的书法就蜚声川东。成都武侯祠、新都宝光寺、眉山三苏祠都存有他的墨宝。
作于上世纪30年代的《刘贞安传》是刘孟伉楷书的代表之作,凝重刚健,源于六朝而又深得其精髓,已初步显露出他在书法上的卓越才华;他在武侯祠题写的隶书,线条浑厚,似雄风扑面而来。刘孟伉的书法,往往随心所欲,不拘一格,令人神往,别具特色。后人评价他的字“用笔疾若惊鸿,纵横姿肆,线条明快沉着”,“抱朴为美,所以在奋疾书写的时间过程中又把握涩意,如逆水荡桨,春蚕食叶”。
上世纪五十年代,适逢成都开“花会”,组织者找到刘孟伉,请他题词。题词很大,毛笔写不了,换在别人,就写一个小的,叫工匠放大。刘孟伉则不然,要多大写多大,他在文史馆铺开一张大纸,光着脚踩上去,又请人买了一个拖把,略微修剪一下,提起拖把就写上两个五尺大字"花会"。刘孟伉是性情中人,后来给小儿子写了封信,提及此事,颇为得意,用他的话说,就是“吓倒了一帮写字的人”。
1987年,《中国书法》杂志专题介绍了刘孟伉的书法,给予了这位书法奇才极高评价,将他同颜真卿,于右任列名,认为是漫长书史中在学养、人格、品性、书道与经世济国、雄才大志合为一体的人物。中国书法协会主席沈鹏这样评价刘孟伉的字:“先生风骨足称奇,笔底波澜幻险夷,读罢诗书肠内热,可怜拜识已无期”。但懋辛,张秀熟等老友对刘孟伉的书法也是赞誉有加:“七十年华百练身,只余龙性老难驯。山川能说才无碍,风雨高歌笔有神”。
1998年2月,“中国二十世纪书法大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刘孟伉的书法再次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以其风骨雄健、气格宏博的风格独树一帜。在近百位著名书法家的作品中,又精心挑出20位大师的佳作,送至巴黎参展,刘孟伉便名列其中。有关专家评出前十位已故书法家,刘孟伉与吴昌硕、康有为、于右任、谢无量等人的作品,被认为代表了一个世纪以来中国书法的最高成就。刘熙载在《艺概》中曾说:“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刘孟伉的书法正是如此,将书法与自己的性情结合起来。“学书形状好学,难在有个性”,他的个性,就在于收放结合,如天马行空,游行自在;又如庖丁解牛,神行于虚。
诗中有风骨
刘孟伉还是一位传奇诗人,他早年研究杜甫,诗歌也受杜甫影响,杜诗铿锵的节奏,愤世嫉俗的思想,以及为人民疾苦呐喊的精神,在刘孟伉的诗歌中都能找到痕迹。刘孟伉早年所作《王绪福》,便是此类题材的佳作,“陕边草屋王绪福,拔土力耕食未足。妻正啼饥儿索乳,忍饥犹向床头哺。我来正遇峡风急,屋随风去空峡壁。床头唯见破灶出,灶边犹存掌大席。是时风过雨如悬,我须急去君何全,君乎此际绝可怜。为无不愁难为生,但恐明朝抓壮丁。”这首诗,如实记录了当时农民的生活场景,著名学者谢无量读到此诗时,大为赞赏:“采之可以观民风。”
刘孟伉爱好行游,见景抒情,也留下了不少清新的诗作。《青城幽》云:“青城幽,乃在悉心亭外秋山之画楼。道人昨夜丹灶歇,今朝飞上青林叶。画师于此得妙诀,乱点青红更幽绝。”
刘孟伉有词集一本,名为《冻桐花馆词抄》,他的词善于借景写情,将情感融入景物之中,读来别有韵味。《满庭芳》一词,堪称他的代表作,“冷雨禁春,冻云凝夜,一棂寒透窗纱。昨宵歌吹,谁正厌繁华?莫是先生意懒,早吩咐停住鸣蛙。东风里,怀人梦好,兀自拥衾那。休夸,还见否,青青陌上,若个人耶?正一犁鸠外,烟雨人家。盼春来凭好,怎春到,偏恼邻娃?春无价?年年二月,愁地冻桐花。”他善于化用古人的佳句,信手拈来,昔日李商隐《无题》有“青鸟殷勤为探看”之句,刘孟伉则化用为“殷勤来探。青鸟口衔花满”;他的“把酒邻翁呼共饮,何限眼中云物”则取自杜甫《客至》“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化用古诗者,并不少见,而能像他这样借用古人诗句创造出一个独特意境的,却又实不多见。
1969年,刘孟伉肺炎发作,不治身亡,享年75岁。1989年5 月,亲属按他生前遗嘱,将骨灰归葬于万州太白岩公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