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山上始相识
1981年夏天,在卧龙,我第一次登上野外大熊猫研究“圣地”,海拔2500米的“五一棚”去采访胡锦矗教授,业内人士都亲切地叫他胡老师。
火塘边,一双双湿漉漉的农田胶鞋,烘烤出奇特的臭胶味。吊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唱着,与伙房里的锅碗瓢勺的碰撞声应和,预告着晚餐在即。这时,帐篷外一阵窸窸窣窣,陪我闲聊的老田侧耳一听,说胡老师回来了。
走出帐篷,我看见七八只毛茸茸的小松鼠从冷杉的枝叶间嗖嗖嗖地飞窜而过,直朝胡老师扑去。胡老师一身汗水,两腿泥泞,还来不及放下沉重的背包,却忙不迭地从挎包里掏出馒头渣,摊在手掌上,让小松鼠们从他的头上肩上任意跳跃,从手上叼走。老田说,自1978年早春在五一棚创建了大熊猫野外观察站以来,这些森林小精灵已熟悉了胡老师的气味和足音。我就深有感触,胡老师已经与大森林融为一体。他属于熊猫王国。
以后,从卧龙到唐家河,我跟着胡老师在高山林海攀登。在雪地上,胡老师教我细认熊猫的足迹;在竹林深处,我们听见了熊猫把嫩竹嚼得嚓嚓作响。在大雪初霁的早上,我们手脚并用,钻进熊猫用身体挤出来的竹林“隧道”。竹枝上的积雪从头上脖颈上灌下来,不一会儿把防寒服冻成冰甲,走起路来一身僵硬,咔嚓作响。
每次跟他爬山,我都觉得快要累断气了。比我年纪大14岁的胡老师总是笑着说,这些路,好走得很嘛。
三十多年行走在熊猫王国,他曾走过多少惊险之路呵。1974年盛夏,在汶川县草坡,胡老师的调查队迷了路,在阴暗闷热的原始森林中东碰西撞,一个个喉咙冒火,渴得心慌。危急时,胡老师发现鞋子有些湿,便抓起一把泥炭藓,居然挤出一些水来。大家边走边找泥炭藓,收集到两饭盒泥水,煮了一顿充满土腥味和泥沙的米饭。整整五天,他们靠泥炭藓里挤水煮饭,走出了绝境……
1979年,在卧龙西河,胡老师的小分队被连绵阴雨围困数日,每天用手指抠,膝盖蹭,把绑腿结成绳,荡过悬崖绝壁,也只能在地图上前进一厘米——实际直线距离只有二公里。最后半斤霉米煮了一锅粥,七个人分食后,离沟口还有五天路程!胡锦矗已饿得头晕目眩,还坚持在本子上做纪录。一位绝望的民工踩翻了悬崖边上的石头,滚石发出的响声在山谷回荡。河对面,突然有人在喊“胡老师!”原来,接应的队伍已经在沟口等了半个月,不见小分队出来,便沿河搜巡。要不是这块救命的石头“送信”,两支队伍在南北两岸错过,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在青川摩天岭,胡老师曾独自追踪熊猫,突遇暴风雪。从早晨到深夜,他走了十四个小时,就在快要趴下时,他举起步枪朝天射击:砰!砰!砰!终于让七八里外的同志凭枪声找到了他,一个快要冻僵的“雪人”。等他从昏迷中醒来,看见的是所有的人都在围着他哭泣……在宝兴盐井汪家沟,他听老乡说有一只熊猫死在丛林里,便立即带上手术工具,找到了已经腐烂的熊猫尸体。剖开一看,肚子里全是蛔虫!恶臭扑鼻,令人作呕。究竟有多少条蛔虫?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他硬是用镊子把蛔虫一条条拣出来数,数到2336条!为了取得这份大熊猫寄生虫研究的宝贵资料,他冒着生命危险,两次抱着溜筒,从割漆人留下的锈铁索上溜过。溜不动时,他只好双手把铁索,一点点往前挪,铁茬刺得他满手是血,人在半空甩来荡去,真是惊心动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为执行中国与世界野生生物物基金会(WWF)的研究项目,胡锦矗作为中方首席专家与夏勒博士有着亲密的合作。夏勒的名著《最后的大熊猫》一书中,说到胡老师总是充满敬意:“胡锦矗是一位优秀的博物学家,教我很多有关鸟类及其它森林生物的知识。跟他做田野工作是一件乐事,因为无论天气多么恶劣,地形多么崎岖,他都乐在其中。他永远怀着冒险心情,对自然界充满好奇。”
我的书架上,存放着胡锦矗的专著《卧龙的大熊猫》《大熊猫生物学研究与进展》《大熊猫的风采》《九万里熊猫故乡考察记》。从那一行行排列整齐的方块字中间,能读到汗水泪水与心血,听到呼啸的风雪和熊猫的吼叫。它使我想起动物学界的一句话:“爱上熊猫不容易”。而爱上熊猫,成为夏勒博士尊敬的“中国研究大熊猫的第一把交椅”就更不容易。
教授的补丁春秋衫
我注意到,无论是在土狗钻桌的乡村野店,还是苍蝇乱飞的场镇饭馆,胡老师一坐下来便从挎包里掏出一个药瓶,将药瓶中装着酒精小棉球分发给大家,让大家擦拭碗筷。这种简易消毒使我们的肠胃免遭病菌侵害,还很有效。这种小棉球被川农大的李桂垣教授戏称为“陈昌秀棉球”。
陈昌秀是胡教授夫人,1955年毕业于华西医大,文革前,是阆中县医院外科医生。她用一双能绣花的巧手,成功地给两千多位病人做过大小手术。文革中,她为一位晚期白喉病孩实施手术,病孩因抢救无效死亡,却被五花大绑投入牢房,一关就是五年,而在45岁那年,她竟然不管医生的劝阻,作为“高龄初产妇”,苦熬了四天四夜,闯过了鬼门关,生下了可爱的女儿,胡晓。
1979年,与WWF合作在即,胡锦矗就要担任中方专家组组长了,没有一套稍微好一点的“礼服”,让朋友们都感到不安。胡锦矗被泼辣的竹类女专家秦自生“押”到南充五星花园百货大楼去买衣服。秦自生说,没得钱嗦?我借给你,还不还没关系。
女售货员认得,这是南充师院大名顶顶的胡教授,给他推荐了一款毛料中山装。胡锦矗拿上衣服就要走。秦自生和女售货员坚持要让胡教授试一试,因为一套一百六十元的高档衣服,卖出后不太好退换。
迫于无奈,胡教授只好当面试新衣。他一脱下旧中山装,女售货员和秦自生都惊呆了!胡教授的春秋衫,补丁摞补丁,有的破处来不及补,还露着肉!秦自生和女售货员不约而同地背过脸,泪水竟夺眶而出。多年后,秦教授和我谈起这事眼圈还在发红。
站在古地中海边缘
77岁的胡老师对我说,我们现在正站在古地中海边缘上。
这是2006年暮春,他早到了南充师范学院任教。一夜雨后,卧龙的群峰与林海更绿得鲜亮。白云舒卷着,极有韵味地轻拍着山峦。极目远眺,巴朗山的雪峰在丽日下银辉闪烁,无比华贵。我四下望去,没有一点“古地中海”的感觉。我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幻听?
胡老师指着灌丛中的带刺的小阔叶树说,你看,高山栎。一棵挨一棵,是古地中海岸边标志性的植物。两亿多年前,喜马拉雅山地区,还是汪洋大海。一百五十万年以来,喜马拉雅山升高了3000米,才有现在这样的地貌。
一路聊着,到了邓生。那片长满华西箭竹的台地,已汇聚了上百号人。他们是全国各地的政府官员、学者、记者,来给人工繁殖饲养,经野化培训后放归山林的大熊猫祥祥送行。
媒体的“长枪短炮”瞄准的是大熊猫祥祥、卧龙管理局局长张和民和他的战友。胡老师却挤在人群中,站在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我随随便便扫视了一下,从主持欢送仪式的严旬副司长,到四川的卧龙、宝兴、平武、到陕西的佛坪,甘肃的白水江等,全国有熊猫的山头的“山大王”,几乎全是跟着胡老师在“五一棚”经历过磨爬滚打的一代中青年专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卧龙先后分配来110名大学生,几年后只留下了6个。那时,胡老师很担心,大熊猫研究后继无人。他一边教学一边搞科研,先后带出了八十多位研究生。早期“出炉”的二十多位已经是动物学界的名教授,研究大熊猫迁地保护的魏辅文、为青藏铁路设计藏羚羊通道的杨奇森等等。
西华师大生命科学院的周才全院长,说起恩师胡锦矗如何教书育人便滔滔不绝。有一次,周才全遇见了一位残疾人躺在大街旁。那位残疾人从宜宾来南充做小生意,因为钱财被盗,气得昏死过去。周才全立即掐穴位,将残疾人救醒,问清了情况后将仅有的二十元钱给了他。后来,胡老师晓得了这事,大大表扬了周才全,还硬要给周才全五十元。周才全说,胡老师晓得我来自农村,家境贫寒,我要不收他的钱,他会生气。
秦岭佛坪保护区的雍严格,曾在“五一棚”学习,53岁那年,成为胡锦矗旗下年纪最大的研究生。如今,雍严格已经是海内外知名的熊猫专家。77岁的胡老师,每天上下六楼七次,认认真真给研究生上课。
放归仪式结束后,我和胡老师在皮条河边散步。我猛然想起一件他的童年趣事。说,胡老师,你投入动物世界有七十年了呵。他想了想说,七十年?没有那么长时间吧。我提醒他,你给小斑鸠当妈妈的时候,才是个小娃娃呵。他笑了笑,回忆起了遥远的往事。
他的老家开江县,是山青水秀的地方,林木茂盛,鸟兽出没,是他儿时的乐园。他曾经爬到很高的树上去逮小斑鸠来喂,没有养活。后来,他和小伙伴们仔细观察了斑鸠妈妈如何喂小斑鸠。再次逮到小斑鸠之后,他就学斑鸠妈妈的样子,将油菜籽和米汤噙在口中,让小斑鸠在他口中啄食。开始,还有点怕小斑鸠的尖嘴会啄破嘴唇,喂了两次就一点不怕了。日复一日,小斑鸠长得羽翼丰满,十分可爱,见到胡锦矗就发出欢快的叫声,完全把胡锦矗当成了妈妈……直到读大学,他才懂得了鸠鸽类哺雏都是这样的,母鸟从嗉囊中分泌出一种“鸽乳”,让幼鸟在母鸟口中啄食,我口中的米汤代替了“鸽乳”。七十年前,那个对动物世界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就这样脚踏实地,一路走来,成为中国的熊猫专家。我又问:你这么多年跟踪大熊猫,其实一直在古地中海东岸行走呵?他沉思了一会说,我们是在古地中海边缘上,很小的一块地方活动。人与大自然相比,无论从时间到空间,都渺小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