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古代历史上,赵明诚、李清照这对才子佳人往往被后人传为佳话,当代程千帆、沈祖棻夫妻,常被人誉为“李清照夫妇”,这便是沈尹默笔下的“昔时赵李今程沈”。沈祖棻与李清照有太多相似之处,同饱受流离之苦;同为一代词人;程千帆则是著名的文史大师。程、李夫妻二人曾寓居蜀中8年,与四川学人往来密切,他们的诗词中,也留下了对成都生活的吟咏与感叹。
巴蜀八年流寓
一九三八年的秋日似乎格外萧瑟,在重庆巴县界石场,入住了一位美丽娴雅的少妇,她的眼帘中看不出喜悦,却含着几多哀愁。这是她第一次入川,在抗战的狼烟烽火之中,不久之前,她不得不与丈夫作新婚之别。“经乱关河生死别,悲笳吹断离情”。带着旅途的风尘,她将内心的不平波澜,化为了八首哀婉的《临江仙》:“千山愁日暮,时有鹧鸪啼”,“巴山今夜雨,短烛费新愁”,“乔木荒凉烟水隔,杜鹃何苦频啼?”作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代女词人沈祖棻。
沈祖棻(1909—1977),字子苾,别号紫蔓,原籍浙江海盐,生长于苏州。这位江南才女初用笔名绛燕、苏珂写小说、新诗,后转而从古典诗人汪东、吴梅习古典诗词,成为一代词学大家。
沈祖棻与丈夫是于一九三七年从南京开始踏上流离之路的,他们于该年的九月一日在安徽屯溪喜结连理。新婚燕尔之际,正值祖国遭遇寇祸,夫妻俩曾“楚辞共向灯前读,不诵湘君诵国殇”,新婚不到半载,日寇进逼,屯溪危急,惶恐之中,沈祖棻先行入蜀。一九三九秋天,分别一年的夫妻俩重聚于巴县,旋即又踏上流离之路。之后,他们先后分别执教于乐山武汉大学、成都金陵大学、四川大学、华西协合大学。直到1946年8月才离川踏上回乡之路,流寓巴蜀计有八年岁月。
“昔时赵李今程沈”,这是沈尹默对夫妻俩的褒誉,将其比为赵明诚与李清照。沈祖棻以一部饱蘸着血与泪的《涉江词》将家国之恨发于笔端,叶佳莹评价其为古典诗词的集大成者,而她的丈夫程千帆兼具学者与诗人风范,同样令世人钦慕。
程千帆(1913—2000)名会昌,字千帆,别号闲堂,出生于湖南一个诗书之家,后与沈祖棻一同就读于中央大学、金陵大学。程千帆中年之后遭遇坎坷,学术生命一度中断,晚岁却勃发生机,成为南京大学古典文学研究的领军之人,当代人视之为文史大师。他的《闲堂诗集》,钱钟联评价卓然有陈后山之风。
夫妻二人,一位学者兼诗人,一位诗人兼学者,鸾翱凤翔,琴瑟相谐,在他们相濡以沫四十年的岁月之中,巴山蜀水八年的流寓生涯承载着太多抹不掉的情结。沈祖棻最著名的《涉江词》收词三百八十九首,其中三百一十四首皆作于四川,而这三百一十四首中的一百七十首又作于成都。程千帆作为文史大家,在四川度过了他早期的学术生涯,其学风也受到过蜀地学者的影响,他曾自言他的古典文学基础得益于家学,而他的父亲便曾拜在蜀地学者的门下。
词中成都多哀婉
“残剩山河行旅倦,乱离骨肉病愁多”,这是陈寅恪先生在流离之路吟出的诗句,有着同样经历的沈祖棻也有众多的诗篇叙写其中况味。1940年暮春,沈祖棻被检查出腹中生有肿瘤,她与丈夫从雅安赴成都四圣祠医院治疗。某日,程千帆未在身边,时值午夜,医院突然失火,身体孱弱的沈祖棻与惊惧的人们一道“奔命濒危”。待程千帆闻讯从旅舍赶到医院,他遍寻未见妻子的身影,在茫茫夜色之中,一颗心不由忐忑不安。沈祖棻有一首《宴清都》叙写其事:“迷离梦回珠馆,谁扶病骨,愁认归路”。那时候,当丈夫赶到医院之时,她却强扶病体欲回旅舍,然而却找不到归路了。待天明夫妻重逢,俩人“相见持泣,经达似梦”,这样的境遇,恍若重生一般。
国难亦是个人之难,飘泊四川的沈祖棻用她的神妙之笔留下了许多哀婉之词,让人们窥见她多情的内心世界,然而,这位“易安之后有斯人”、被朱自清颂为“现代李清照”的卓越词人,她的词作所表现的远非仅对自己身际的萦怀。她的词,或针贬时弊,或心系家国,或关注国际时政,俨然一部个人心灵史兼“词史” 。
抗战期间,物价飞涨,民生凋敝,成都却有个别浅俗之人莺歌燕舞。时居华西坝的陈寅恪先生有诗鞭笞此举,他请这些人在轻歌舒缓、香雾弥漫之时不要忘记祖国“却在山河破碎中”。沈祖棻的《减字木兰花》亦咏同一事件。词云:“秋灯罢读,伴舞嘉宾人似玉,一曲霓裳,领队谁家窈窕娘?”程千帆签注此词说:“时有北平南迁某校之校长夫人,尤工媚外,每率诸女生陪美军军官跳舞,虽为路人指目,不顾也。”
另一首表现日寇侵华战争的词《浣溪沙》如此咏道:“兰絮三生证果因,冥冥东海乍扬尘。龙鸾交扇拥天人。月里山河连夜缺,云中环佩几回闻。蓼杰一掬伫千春。”诗人开篇叩问,为什么种兰却得到絮果呢?日本曾经是中国的学生呀,现在却跨过东海扬起仇恨的战尘,这样的恩怨情仇怎样解释?下阙写中国连连失却国土,什么时候方能听见得胜而归的环佩声响呢?而蓼花是悲苦的,我们却捧着她,固执等待胜利的一日。典雅纤丽的文笔却蕴涵着博大深遂的历史内容,历经“涉江”之苦的沈祖棻将她所推崇的婉约词注入了新的生气。
李清照当年身逢国难,用婉约之词表现困顿身际,千年之后的沈祖棻亦有着同样的情怀。从南京到重庆,从重庆到乐山,从乐山到成都,她在四川写下了经典的传世之作。精研词学的叶嘉莹先生评其为“学人之词”、“诗人之词”、“史家之词”。
程千帆眼中的四川学者
1942年岁暮,成都锦江之畔的枕江楼传来一阵痛哭之声,这是沈祖棻与程千帆的友人刘君惠的悲泣。自从来到成都,夫妻二人与成都文人相处融洽,程千帆曾言:在成都“旅寓三年,极平生唱和之乐”。那时候,沈祖棻与庞石帚、高石斋、刘君惠、萧印唐、陈孝章等人结社探讨诗艺,刘君惠的哭声即出自一次聚会。哭声何为?用刘君惠所吟之词可释:“望中原,发影依稀,剑南秋色断人肠”。沈祖棻也有《高阳台》词感怀此事:“酿泪成欢,埋愁入梦,尊前歌哭都难”,“算而今,易遣年华,但伤心,无限斜阳,有限江山”,家仇国恨的悲戚刻画得痛彻心扉。四川诗人林山腴深赏其词,曾题咏《涉江词》,其中一句赞其夫妻为“如花眷美无双”。
对于成都,程千帆更多了一层渊源,他的父亲程穆庵先生的老师,即是近代著名诗人顾印伯,而他的老师黄季刚先生之父亦为蜀人。在程千帆的晚年,他回忆起在成都的时光总能感到昔时的温暖:“那儿的老先生都对我很好”,“我是非常想念他们的”。他对学生这样说过。在成都,与他相往过从的学者有赵少咸、庞石帚、林山腴、向宗鲁、李思纯、刘君惠等人。这些人皆为渊雅饱学之士,使他感受到了蜀学的别样氛围。赵少咸先生更是对他礼遇有加,无论在生活与学问上皆对他多有帮助。他曾回忆道:“四川大学当时有些很有学问也很有意思的学者,如赵少咸先生关起门来研究音韵学,黄季刚先生在世时非常难得钦佩人,但是看到赵先生的稿子,很佩服他”,“四川这个地方,一方面是外面的人根本不晓得四川的学者有多大能耐,另一方面,四川的学者还很看不起外面这些人。他看不起自有他值得骄傲的地方。拿研究旧学来说,他们在群经诸子这些朴学方面很有实力……”,“还有一个特殊的情况,四川要么不出人,要出一个人就很奇特。比如早年的廖平,后来又出了个吴虞……”
那时候,成都的白敦仁先生尚就读于华西协合大学,与沈、程二先生即有过从。1996年,白先生出版了他的专著《巢经巢诗钞笺注》,此书钱钟书先生甚为推崇,也得到程千帆的赞许。他评价说,成都“白敦仁《巢经巢诗钞笺注》和屈守元《韩诗外传笺释》很了不起。”在谈到赵少咸先生遗著时,他认为赵先生“于《经典释文》、《广韵》二书用力尤劬……自乾嘉以来,三百年中,为斯学者,既精且专,先生一人而已。”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离开成都四十年后,程千帆仍思念成都。《庞石帚集》以及庞先生另外一部专著《国故论衡疏证》出版困难,正是程先生帮忙联系才得以行世,为源远流长的蜀学传递了不熄的薪火。
沈祖棻与成都弟子
抗战胜利之时,陈寅恪曾有“喜心题句又成悲”的诗句。无独有偶,沈祖棻也有相同体验:“乍扫胡尘,待收京国,一夕万家欢语”,“纵生还未老,江南重到,此情偏苦”。她原本存有“待巴江春涨,共上归船”的喜悦,但这样的心情似乎昙花一现,等待她的“江南”,被她谶语般地预知着“此情偏苦”。以后的三十一年岁月,似乎应证着这悲凉词句。1977年6月,历尽人世沧桑的沈祖棻在武汉遭遇车祸而逝,噩耗传至成都,她的弟子与故旧不禁悲从中来:“噩耗惊呼悲叹绝,奇祸那堪至此?”“噩耗秋前辗转传,始疑终信泪潸潸”,“海内传惊耗,人间重好词”。她的学生,现年86岁的刘国武先生回忆往事,老师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沈先生为人和蔼可亲,讲课细致深刻,诲人循循善诱,我们在学习上稍有进境,即给予热情的勉励。”
1942年,沈祖棻与程千帆同在成都金陵大学担任副教授,两年之后,因秉持正义而为奸者所不容,遂双双辞去教职。程往成都中学任教,沈被华西协合大学聘用,教授的科目为“诗词曲选”。当时华西坝五大学与四川大学的许多学生皆被沈祖棻的风度与学问所吸引,纷纷选修或旁听她的科目。这些学生之中,不少人钟情于古典诗词,平日里都试着填词赋诗,沈祖棻便挑选了几位颇具慧根之人,扶持他们组织成立了“正声”诗词社。从1942年至1946年沈、程东归,诗社开展了四年活动,时间虽短,却为文坛所注目。他们所办的《正声》诗词月刊与诗词集《风雨同声集》在成都一时洛阳纸贵。一些大家如陈寅恪、闻宥等人亦给予支持。
在沈祖棻的文学生涯中,萦绕着一个迷团,就在离开成都之后不过几年,她停止了作词,这让热爱她的读者遗憾,更使她的弟子们婉惜。所幸的是,弟子们虽不能窥见一代词人的绝妙新词,却仍能捧谈她的旧体诗作。沈祖棻写于1974年的“岁暮怀人”组诗流淌着她对巴山蜀水的怀念以及师生之间的殷殷情意。
“阑干四面合成愁,春水一篙都是泪”,这是华西坝刘国武先生当年所写,曾得到了老师的嘉许和鼓励。几十年之后,师生二人皆对此记忆犹新。沈祖棻吟道:“铅华扫尽笔纵横,少作惊人已老成”。刘国武回答老师:“锦里春风忆旧时,当年学步鹧鸪词”,一段关于古典文学的佳话在岁月的迢递中已然历久弥新。
“仲宣诗赋早知名,垂老重逢慰别情。卅载沧桑一杯酒,暮雲回首万重城”。此诗是写给弟子、川师大教授王文才的。在程沈二人遭遇奇祸之时,王文才未敢忘记师恩,曾冒着被牵连的危险去湖北敬谒老师。“亲朋断绝而文才独访荒村”,这是程千帆对此诗的笺注。
“年少翩翩问字初,樊南文采更谁如?老来心力归牛背,挂角犹能读汉书。”此诗对弟子刘邦彦的风流文采记忆深刻,爱惜之情跃然纸上。沈刘原有通信,尔后三年无刘的音问,沈祖棻不觉揪心之极,多方打听直到得知弟子平安的消息方放下心来。
宋元谊,成都女才子,其才情有其祖父宋育仁之风,后不幸自缢而亡。她是沈祖棻最为欣赏的女弟子。暮年沈祖棻在回首成都之时,想起不幸早逝的宋元谊,不觉潸然泪下:“当日曾夸属对能,清词濑玉有传灯。浣花笺纸无颜色,一幅鲛绡泪似冰”,被自己视为传人的女弟子却先师而去,阴阳两隔,怎能不让沈祖棻“有丧予之恸,而惜汪吴词学不得其传也”,这段话,是与她患难夫妻四十年的程千帆所说,不知道,这仅仅是沈氏之恸,仰或还是国学之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