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色寺出来后,我们走向了更深的山谷。
在横断山脉的交错地带,总是蔓长着数不清的小小村落。从寺庙坐落的河谷地带数去,这样的村落就有七八个。这些或大或小的村庄在生活中各自维系着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关系,但在精神上,在心灵的深处却都和山谷口的日色寺紧紧相依。关于日色寺那堵断墙的故事,我曾在一篇纪念的文章里提及过。对一座深山小寺竟然经历那许多的人祸天灾而倍感唏嘘。其实那深夜里燃烧的大火,早已遁迹成为了一种遥远的记忆。而今,正忙于修缮的寺庙处处显出一种勃发的生机。
踩着柔和的草甸,我们来到了正沉浸在八月麦香四溢中的村子。好多孩子争相在五颜六色的田野里追逐嬉闹。几个稍大一点的则在静静的水塘里凫水。溅起的水花和欢声四处传递。见我们走近,他们争相跃进水塘以避羞,嘴里还不时发出尖利的口哨。我们来到这所村子的目的,是去查收新近修成的饮水渠道。在过去的很多岁月里,这个美丽的村庄总是为喝不上干净的水而苦恼。但现在好了,新的水渠把山沟深处清冽的山泉引向了这里。在我第一步走进这个村子时,我就立即听到了一种轻快的声音。那是水流冲击地面钟摆一样愉快的声音。因为水渠的顺利竣工,那片曾为村民供给饮用水的水塘如今已成了孩子们欢乐的天堂。
工作任务很快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结束。时候还早,我就沿着长满太阳菊和野酸莓的田野走去。整个村子掩藏在密密麻麻的高大的核桃树的中间,间或露出红白相间的藏房的一角,一眼望去,村子宛如一副大师手中美丽的画。在我生活的这片土地上有很多这样美丽的村子,它们存在于我的思想和想象中,但却常常遗忘在无边的生活里。踏着起伏在麦地四周间断不歇的歌声,穿过掩映着阳光和泥土清香的树林,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故乡。这个时节,家乡也是繁忙的,也一样的美丽动人。
但就从我站立的地方,我却望见了一座坟墓。坟土深黄,显然已多有时日。但四周果树葱郁,百花怒放,到并不凄凉。我向身边的一位村民说,这坟有点煞风景了。但他只是脸露微笑,不置一语。
日色寺是我去过的很多寺庙里极其平凡的一座。但那两堵残留的断墙和发生在它身上的故事却让我记忆深刻。在一丛丛用带刺的荆棘编成的围栏四周,飘浮着混杂有晨牧时牲畜留下的粪便和夜雨后泥土、青草散发的芳香。现在,那堆黄土,就在我的下面。细细看去,似有人时来打扫。坟前也常有祭物,只不过现在已沦为飞鸟们争夺的美食。我想,亡者定是位上善之人了,这么久了还有不肯忘念的人时来拜祭,生前定是位情深意笃的人。在那堆寻常的坟前,我不由神往:即使生前怎么磨难,百年后尚有人时来探望,也该是件幸福的事了。
那位村民见我颇为疑惑,便道,这坟里躺着的人原是日色寺的扎巴。一次守夜时,因为贪睡,不慎引发火灾,焚了寺庙,被驱赶出寺,死后,便葬在这里。
哦!原来这就是那个先前被日色寺的管事喇嘛称作“罪孽”的小扎巴后来的归宿啊!
多年前,就在日色寺那两堵断墙的支撑下曾有过一座辉煌的大殿。但因为眼前这座坟里躺着的人当初的一不留心,未能及时发现从灯盏里溅落的火星,致使酿成大祸。在日色人的心里刻下了一道永久也难以平复的伤口。
我很想了解这位“罪孽”的小扎巴后来的人生。那位村民说,当大火被灭尽,曾经的大殿变成了片片瓦砾,小扎巴当然被视罪魁祸手。闻讯而来的善男信女也报之唾沫和拳脚。几番折磨,还是寺庙的住持宏谅了他。说是,从此心魔会加倍的惩罚他。于是,他以罪人的身份离开了寺庙。走的时候,在那堵烟熏火燎的断墙前,他忏悔地磕了三个头。人们都以为他会选择死。都说那是摆脱心魔困绕最好的办法。但他没有。在一个鲜花盛开的季节,他来到了这个村子。一个人,一幅褡裢,一卷经文,只是不再着有僧袍。
从此,他就寓居在村前的山洞,过着平静而简单的生活。有人路过山洞时,能听见洞里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初时,村民都对他都不以理会。只是一次,两个村童贪玩被大水卷走。大人们赶来时,却见他正在河水里奋力救人。那是夏天,积雪融化,河水暴涨,但他硬是把两个孩子给救了回来。后来,村民们的态度也稍有变化。他也开始帮助村里需要帮助的人。谁家春播时缺人手,他就主动前去;哪家秋收时忙不过来,他更是一连几天忙碌在地里。村民们感激他,就给他送去新出的核桃,或是一些糌粑酥油。有一年,整个村子闹痢疾。好几个孩子都在那次灾难中死去了。但村民们对遭遇的灾祸却并不清楚。他就到村子里说,是那个水塘不干净了,不能再喝那里的水了。初时人们并不相信,只是几家受过他帮助的人听了他的话,就到山沟深处去取水,未想没几天痢疾就好了。有一天,只见他在往水塘里撒着白色的石灰,说是洒过石灰后痢疾就会好了。的确如他所说,后来村子再没有闹过痢疾了。村里几所有人都受过他的帮助和恩惠,后来人们渐渐淡忘了他过去的“罪恶”,反倒只记得他现在的好了。谁家结婚生子,建房杀畜,都会第一个想到他,他成了村里最受欢迎的人了。
听到这,我真为这个早已故去的扎巴感动。他用生命里最真实的部分践行着自己的虔诚和善良。或许,他只是为了赎还自己曾经的“罪”,让受困的心灵得以解脱,但殊不知他却在这日复日的自责和真诚地忏悔里,实现了人格的升华和心灵的回归。
看得出,这坟是常有人来打扫的。村民说,他已死去很多年了,但他们依然怀念他,怀念他洁净的人品和高尚的人格。而从一个寺庙的“罪人”到村民们的恩人,他不仅完成了对自己心灵的救赎,还实现了一个人真正存在的价值。
听说,在他死去后,日色寺的大小僧人齐聚赶来,为他吟诵超度的经文。村里的老人回忆,那场景就象是为一位大德高僧举行葬礼。听到这,我想每一个人都会在他坟前或在自己的心底,为他鞠躬,而这腰一弯,他就不再有罪,而是人人敬仰的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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