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下午,我们到达黄龙。为什么叫“黄龙”?我当时想,大概是因为山坡的底色是金黄色的,清水在其上蜿蜒流动,仿似一条虬龙吧。黄龙当年是充满活力、洋溢着水汪汪的柔情的,听说现在时常闹水荒,真是令人可惜。我们往往为了眼前的利益而过度要求自然环境,结果自然环境就变作了人的环境,失却了天然的玲珑和率性。倘若自然可以自己发表意见,她的声音一定是最强的。
靠近傍晚的时候,来到松潘县,看到红军长征纪念碑,肃然起敬。松潘县城不大,我记忆很深的是到处摆放着红彤彤的牦牛肉叫卖,牦牛肉干也很多,处处显示出一种狂野的属性。我们买了一些牦牛肉干,味道可以但数量太多,我们后来吃得都失去了感觉。另一件记忆很深的事是吃冬虫草。我们在住宿的地方饭堂吃饭,那地方以现在的标准来看,确实充其量只能算是饭堂,黑沉沉的,给人窒息的压力。好的是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道冬虫草炖鸡的美味大菜,用许多黑黑实实、充满口感的冬虫草炖原只老鸡,用一个以前我们用来摪面团的大铝盘盛起来,只卖三十块钱,只好让十年后的人们流着涎水兴叹物价的飞涨与假货的泛滥了。我后来在上海读书,发现在杨浦那边有一条路叫做松潘路,经过了几次,仍然可以愉快地吞口水,回忆着在松潘县城的孤灯下享受的美味。
到第四日的下午,终于到达九寨沟。我记得入沟的路是泥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其时天色阴沉,就近傍晚,我的心中油然升起强烈的思家之感,仿佛九寨沟并不是我们的目的地。近寨的地方,已散布着藏民的村落,藏族的小孩子门跟着汽车欢乐地飞奔,好像在与现代性进行一场无言的竞赛。有些车上的人们将青苹果扔给奔跑的小孩子,令我觉得自己是与一班哥伦布们一起,拿着代表世界潮流的小礼物去诱惑依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们。十年前,那仍然是一个与外部世界缺乏接触的Shangrila,不用专车接送你进入的。
据说现在九寨沟内已是星级酒店林立了,那时候却是仅有几间木头建的旅舍,我们下榻的那间大概还是刚刚开业,房间内弥漫着刺鼻的木漆味。沟内商品奇缺,大有有钱也花不出去的疑惑。我们又在一家饭堂里用餐,然而已没有了前一天在松潘大嚼冬虫草的气势,肉少得可怜,而且还带点令人不愉快的品味。不得已,我们只好舍肉而取鱼,买了两件罐头鱼凑合着咽下一顿。洗澡也是令人尴尬的,我记得大家拿着水桶在一个长满铁锈的锅炉旁排队轮侯盛热水,活像困难时代的景观。晚上室内没有电灯,只能点蜡烛,倒也是与营造出一个独特的环境气氛的要求高度一致了。我们可能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早早爬上床睡觉。
第二天大清早,我就走出木头屋看看外面的世界。门口正对着一窝金黄色的芦苇,在有的点寒意的空气中显示出庄严的美。我想,大概那就是芦苇海了。那的确是一个使人无法忘怀的童话世界。我不想进一步去唠叨叙述了,实际上那是文字所不能胜任的。后来写了一首叫《晓看九寨沟》的七律,其中有两句是“树正山前天鹰傲,九寨沟里藏民穷”,这正是我拿来作为本文题目的句子。我有时会想,如今不论是九寨沟里面的藏民,还是九寨沟外面的人们,看到“九寨沟里藏民穷”这一句话,必定会有些不愤,觉得在一定程度上受辱了吧,不过,在十年前,那却是铁一般的事实。回过头来看看,我倒觉得,我们可以更清楚地认识九寨沟的发展历程,诚然那是充满传奇色彩的。
我们在九寨沟只逗留了一日,就原路返回了。对我来说,九寨沟本身并不是那个旅程最精彩的部分,过程更精彩。回程经过一个藏族村落,我们下车舒展筋骨,一群饥饿的狗围了上来,带着期待的目光。我们将松潘带来的已经引起厌倦的牦牛肉干扔给它们吃,它们竟竞相争夺起来。一条大公狗终于成了胜利者,垄断了肉干。待到它享用完的时候,我们都期待着其它的狗又扑上去。不想这缺德的竟然缓缓地抬起右后腿,向吃剩的肉干好好地射了一泡狗尿。我们一看,都笑得前仰后合。自然的野性面目,在那一刻显露无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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