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喝过我炖的汤，我们还能算是爱过一场吗？
　　
    吉本芭娜娜在《厨房》这篇小说的第一句话写著：“在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厨房。”我呢？在这世界上我最喜欢做的事，除了恋爱与工作，就是炖汤了。特别是工作累得像条狗、刮起猛烈的暴风雨、寒流来袭、心情烂到谷底的时候，那一刻，炖汤的欲望总是格外强烈。
　　
    偶而提起这件事，朋友揶揄地说：“哇，那不都是……做爱最棒的时刻吗？”我一想，也忍不住莞尔，因为我从未想过，情欲跟炖汤竟有这样的关连。

    经常，我总是在睡得精疲力尽的床上，听著午后大雷雨发狂似地敲打著屋外的雨棚，一面计算今天工作进度，脑袋里一面却忍不住想像我去市场挑选新鲜鱼肉蔬菜，温习起我最爱做的罗宋汤步骤：
　　
  “先把牛肉块跟花椒粉、辣椒粉、米酒浸泡在一起，放进冰箱冰一个小时；将切碎的洋葱跟蒜泥放入滚烫著油的锅中，用大火一起炒到焦黄，再加入高汤、切片的洋菇、香料炖一个小时；之後从冰箱取出冰凉的牛肉放进锅中，再炖一个小时；然後，红萝卜跟马铃薯也切成块状，炸成漂亮的金黄色；最後所有材料纷纷依时间下锅，放入两个红色小蕃茄，加入青豆跟红酒……继续炖一个小时…”

    每个动作都如此精确，慢慢地，熬出一锅汤，味道愈来愈浓，那时手指就忍不住颤动，充满一种莫名的兴奋，彷佛一锅冒著热气辣辣的罗宋汤就在眼前，空气中则弥漫著那锅浓汤的香味。

    啊，那真是多么美妙的感觉。
　　
    不过，空气中美妙温暖的浓汤香味，总在闹钟铃响时，立刻像被吸尘器抽走般，瞬间消逝到不知名的空间，只剩下窗口沙沙的冷气声。

    直到第三次闹钟响，我才无奈地爬起床，洗脸刷牙、换上衣服、画好妆，抽两根烟，喝一杯咖啡，打开电脑把资料列印出来，听听助理报告今天的工作状态，回几个电话……看一眼那宽阔的厨房，然后打开伞出门去开会。
　　
    再见到厨房时，已是另一天的凌晨。

    今天午后跟一个电视台的人聊天，里面的节目企划小心翼翼问我：“你会不会做菜？我们有一个做菜的单元，想找名人介绍做菜…”
　　
    我微笑地回答：“我很喜欢做菜啊。”
　　
    他们不可置信地又问一次：“真的吗？”
　　
    我疑惑地：“我不像吗？”
　　
    他们不好意思点点头，婉转解释：“看起来不太像，嗯，是说你这么忙，我们以为你大概是很少进厨房的人…”
　　
    我一听，不忍失笑，其实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说我的人。

    上个周末，因为好友生日，我特地为好友花了四小时认真炖了一锅罗宋汤，里头还加入脆脆的菱角。晚上一堆朋友带著红酒、水果到家里来一起庆生，其中有一个是跟我认识十年的同事，当她把汤锅的最后一口汤小心舀进碗中，把菱角轻咬入口中，喝完，擦擦嘴说：“哇，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做菜…”
　　
    我又笑了。

    为什么看似“工作狂的女人”，会被跟“不会做菜”画上等号？！这一直是我无法理解的事。
　　
    我有许多热爱工作、俐落能干的女性朋友，她们跟我一样热衷做菜呢。我们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因为工作性质，白天工作太忙碌，没有时间进厨房。一个朋友跟我说，有好多次她真的太想做菜，竟然忍不住跑去24小时超市，深夜杆饺子皮，包起虾肉韭黄水饺。

    不过，工作太忙的时候，我也常深夜炖汤呢，尤其是寒冻的深冬，窗外下著细细的冷雨，阳台的洗衣机正洗著一拖拉库的衣服，客厅音响里放著《A Long　Way Home》的电影配乐，整个空间飘著浓汤的香味，那简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我想，也许“会做菜的女人”在这世俗的环境中，总是容易跟“贤妻良母”排排坐，似乎“贤妻良母”就应该会做菜，跟整理家务事一样的“应该”以及“必须”。
    可是，我真的只是喜欢做菜，喜欢炖汤，如同我喜欢读诗、画画、交朋友一般呢。唱歌的人期望有听众，写文字的人渴望读者，炖汤的人当然需要有喝汤的人。

   “那么你的男人，一定很幸福。”有些朋友这样说。
　　
    我总是笑，其实在感情这么疏离寂寞、爱情故事瞬息万变的大都会，相爱的人，有时不一定有机会踏得进对方心底的某些领域，或说来不及。

    在我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曾这样思考过，炖汤跟用情的比重。炖一锅好汤，需要非常用心，也需要花极多的时间；喝汤的人，也必须用舌尖、用心体会，才知汤的鲜美。喝汤的人用什么表情反应汤的滋味，炖汤的人最是敏感。

    跟谈恋爱很像。
　　
    不是每个我爱、爱我的男人都喝过我的汤。不是我深爱的男人，都喝过我的罗宋汤。
　　
    香菇鸡汤要两小时，罗宋汤需要四小时。如果拿炖了什么汤、花了多少时间炖汤，去比较我对过去男人付出情意的深浅或感觉对方真心的厚薄，似乎很荒谬 。
　　
    可是，世界上荒谬的事却常常发生。

    一个分手许久的男友，有一天听起好友说起我炖汤的好味道，竟疑惑：“你会炖汤，我以前怎么都没喝过？”
　　
    我笑笑回答：“好多次跟你说过我炖了汤啊，可是那时候你不是很忙就是喝醉了，有一次半夜回家，我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汤，你连喝都没喝就睡著了。”
　　
    他抓抓头说：“有吗？我不记得了。”
　　
    我还是微笑，看著这个曾经纠葛一年半却从不了解我的男人，心底想：“你没喝过我炖的汤，我们还能算是爱过一场吗？”
　　
    然后，记起跟他分手的同一年冬季，我为另一个男人炖了无数次的汤，香菇鸡汤、冬瓜排骨、排骨笋片汤……最后一次是罗宋汤。